两种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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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生机勃勃

2015-01-10 格物吱吱 格物吱吱博物馆 格物吱吱博物馆

列采访提纲头疼,索性写点文字。



年前,我们主编雄心勃勃的提出了一个想法,让我们提意见,大致是年后要在每经官网上(www.nbd.com.cn)推出一档针对创业者的访谈节目,可以是对话体,可以是视频,形式不限。按他的想法,这将是一个和报纸互补的板块,解决了长期以来财经媒体的视野问题——我们过于关注bat,而恰恰放弃了寻找下一个bat的机会。


领导的判断并非没有根据:事实上,在科技领域,创业正成为一门显学,相较于传统的地产,物流,零售等行业,互联网的门槛低但造富能力更强,相较于传统行业几十年未曾有一次巨变,互联网高速发展的特性,使得每隔几年就有一波新的变革和机遇,移动互联网,智能硬件,o2o,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多少渴望成为“风口上的猪”的创业者前赴后继,投身到互联网创业的滚滚洪流中。


有人的地方自然有新闻,最早关注创业者群体的36kr,俨然已经成为创业者心目中的首选媒体。我曾不止一次听到创业者表达了希望能够上36kr网站首页的愿望,在他们看来,能够被36kr报道,意味着不但能够迅速被圈内人熟知,获得不菲尊敬和人脉,并且还有蜂拥而至的投资人上门谈融资,一篇1000字不到的文章,很可能就会改变一个团队的命运。


事实上,门户网站也开始注意到这个趋势并积极投身其中,比如网易之前曾大力推针对创业者的线下讲座,腾讯定期发布细分领域的深度报告,新浪,凤凰都开通了各自针对创业者的报道,这块蛋糕,谁都不想落下。


动作最为迟缓的便是我们这种传统纸媒(嗯还包括杂志),我们依然恪守传统的采编流程和选题方向,这套运转体系在几十年前被认为是最高效管理方式,但在现在新媒体,移动互联网的冲击下则显得过于陈旧和腐朽。


领导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于如何向后方编辑团队解释报道的方向和意义以及如何计算稿费稿酬。在编辑看来,通篇只描写一个团队一个创始人的稿件很容易被归咎于软文行列,如果开通这样一个软文通道,无疑于严重损害了报社的权威性和影响力。


前方和后方抵牾便在于此:我们对行业和趋势有足够的判断,有丰富的积淀和笔力,写出来的稿件却被后方编辑认为是软文而惨遭大幅度删减,导致最终见报版本不忍卒读。


我非常能够理解主编的心情:作为一家大型财经媒体科技版的负责人,在见证行业的变迁和发展,洞察了行业的趋势后,渴望通过变革的形式赶上时代的脚步,却因为各种因素无法进行,眼看着同行们在新闻阵地上攻城略地,他的焦虑感可想而知。每次公司月度会议,他总是在谈如何转型,如何改。


不过我们新闻总监并不认可这一说法,在他看来,尽管饱受新媒体冲击,但作为采编部门,核心还是在于如何生产出高质量的稿件,媒体转型是必然的,但盲目冒进并不可取。


我们的新闻总监姓黄,是北京新闻中心的最高负责人,他40多岁,目光威严,印象中的他总是在办公室里,开着电脑,一边喝茶,一边看当天的报纸。


在他那个年代,记者仍是非常令人艳羡的职业,据他自己所说,他最早进入报社,是当了半年点搬运工(就是每天负责搬报纸)和校对才当上记者,后来一路做下去,从记者,到资深记者,到主编,最后到编委,以及现在的新闻总监。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对传统总秉持着珍惜的态度,而互联网日新月异,已经到了他们“看不懂”的时代,但主编年富力强,总希望有所改变,抓住“下一个风口,”新闻理念上的冲突在所难免。


在总监看来,为什么其他部门都没有提改革提转型,为什么单单就tmt老是要转型?而在主编看来,现在的状况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的地步,再不抓住机会,将彻底的落后于行业的脚步。




说实话,我除了对科技比较懂之外,对地产,宏观,证券几乎是空白,所以我很佩服在央行宣布降息以后,我们新闻总监黄老师能迅速指挥各个部门作出好几版关于降息对各个行业(比如宏观比如资本市场比如公司)的整版的深度策划稿件,那天的报纸我还看了,虽然不太看得懂。


黄老师一直强调财经记者的专业能力:也就是对整个经济形势,对资本市场的理解深度,“假如我们记者连ab股都分不清,推荐什么行业股票都说不出来,那还算什么财经记者呢?”黄老师说。


由于中间还隔了一层(也就是我们主编),我并不直接和总监汇报工作,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电话交流中,他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对于某些领域的材料信息信手拈来,这让我心悦诚服。


在新媒体呆过的朋友可能知道,写稿基本上就是wordpress后台敲字,写完直接按发表即可,没有任何编辑介入的过程,审查基本上是事后审查,主编看到认为不妥或者外界投诉,再进行修改。由于互联网的便捷性,删稿,修改几乎一秒钟就完成,这也给了记者极大的发挥空间。


而印刷品的流程显然比网站复杂的多,每天记者写稿之前要报题(今天写啥,以及大概怎么写),再由各国部门主编汇总到编委那,编委下午3点半开会讨论今天的选题并进行跟踪,晚上8点交稿,从全国各地把稿子传送到成都总部编辑部,编辑开始看稿,编稿,不时会电话和记者沟通,确定事实,晚上11点编辑编完当天的版面,交给当天值班总编辑,总编辑需要把当天所有的新闻浏览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错误后签样,最后交往印刷厂印刷出版,夜里三点印刷完成,再由各地的分发点派送到各个零售点,就这样,在你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就能买到一份当天的报纸了。


报纸的生产流程中难免有一些不如意的情况,比如由于版面的限制(一个版6600字),需要对稿件进行删减,以及万一当天的稿子过多,版面塞不下,那就只能缓发或者发网站了。


老实讲,我个人认为,这种工艺流程已经不太适应现代社会高速发展的节奏了,因为版面问题缓发或者删减都是一种技术不进步的体现,互联网就是要消灭这种技术不进步,我们自己成了自己的掘墓人。


有时候必须承认,记者已经不再是一个体面的职业了,收入低,压力大,没有休息时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逃离这个行业。


但回头看看我们报社的记者,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并不在少数,他们大多来自重点高校,本可以找一份更好的职业去养活自己,可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新闻行当。


他们拿着和我差不多的薪水,奔波于报社,采访现场,和光鲜的tmt行业不同(我们出差一般都去北上广这些地方),他们往往需要深入腹地,忍受恶劣的环境和巨大的风险,去调查煤矿,水电问题。


一位南京大学毕业的93年女生,大四在报社实习,毕业后留了下来,在她写的记者札记里,她在文章里写道,当初填志愿时,爸妈希望她学金融,但是她不愿意,她想学新闻,最后拗的没办法了,她说,如果不让我学新闻,我就不念书了。无奈之下父母只好默认。


我和她吃过饭,很乖巧的一位女孩子,吃完饭非要请我喝星巴克,说一人请一次比较公平,我也只好从了她。


她甚至把家安在了公司附近——她和两位大学同学租了一套房子,每天来公司上班。我问她,你不知道记者是不用坐班的么,她说不知道,然后眨了眨眼睛告诉我,上班也挺好,在家里也写不出来,不如来公司写稿。


新闻总监和他们构成了一副图景:他们都是勤勤恳恳的记者,每天忙忙碌碌,拿着微博的薪水,穿梭在各个新闻现场,报社就是他们遮风避雨的船,但海上狂风怒号,这艘船承载不了太多的理想,一点一点在下沉,而我自以为是明白人,站在岸上看着他们被慢慢被摧毁。




说实话,我并不认可“内容为王”的说法(看看华尔街日报现状就知道了,经济学人没有衰退的原因在于其收入主要来自智库),我对纸媒总体持悲观态度,在新媒体的冲击下会越来越难走,根本原因在于模式上,这一点不展开了,反正日子不会好过。


主编的“洋务运动”想法和逻辑没问题,但如果不能说服决策层,恐怕又成为妥协的产物,从而失去其意义和价值。在日新月异的今天,他的担忧和焦虑并非没有根据,媒体如果不想沉没,就必须拿出釜底抽薪的改革勇气来。


而总监以及身后那些负责传统领域报道的记者们,显然没有tmt部门那样强烈的感受到互联网的冲击和紧迫感,他们所处的环境和领域还没有被互联网沐浴过,因此对于互联网的新鲜产物总是抱有一种“天不变道亦不变”的看法。


想想也是,让一位常年报道能源,军工的记者每天戴智能手环,登陆reddit,安上iftttt软件,张口闭口互联网思维,用户体验,显然不太现实,但这就是现实。


于是我们看到两种新闻理念的落差和分野,一方来自专业记者的担忧,一方来自对传统的坚守,很难说哪种对或者错。


上个礼拜,部门开会时我又迟到,会后新闻总监和我单独谈话,他和我聊了很多,包括业务上,公司上,给了我很多建议和帮助,在具体业务上,他像一位严厉的父亲,而在私底下,又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不知道我这样表述是否准确)。他告诉我,以后没事要来报社,“不经常见面,怎么培养感情呢,报社是一个大家庭,不要总是单打独斗。”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真诚的媒体人。




我的一位绿茶婊朋友,刚从时尚杂志辞职,准备来tmt圈闯荡。她最早在南方周末做特稿,后来因为业务能力没有留下来,辗转了很多地方,对于生机勃勃的理解,她有着如下的体会:


我都快忘了我以前的采访对象。他们总是有点儿血淋淋的:为了几十年前的冤案每天带着几百页材料的母亲,为了赚几百块钱不惜犯法的男人却会收养一个脑瘫弃儿,为房产反目的亲兄弟,被民族主义者打砸店铺的店主......


我总在他们脸上看到愤怒、羞愧、眼泪,但很少见到真正的绝望。

………………


现在我每天面对的则是另一种“生机勃勃”。普通演员想变成名演员,普通化妆师想变成名化妆师,普通摄影师想变成名摄影师,普通造型师想变成名造型师。


旁边小镇上都是低矮的楼房,人们骑自行车从石头路上穿过,时间好像停留在九十年代,不到二十公里之外,就是财富中心、三里屯、国贸三期。年轻的姑娘在摄影棚里被摆弄来摆弄去,人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充满希望,又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我觉得她说的很对,但还是不够好,我想引用同样在南方周末实习并且成功留下来成为一名资深记者现在创业的媒体人陈鸣的话:


不当记者好久,不时还会接到以前采访过的人的电话(主要是访民)。一年半前我接到一个电话,马女士又被关学习班了,她问我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她以前被丢到精神病院,被强制服药、打针、电击,我采访她的时候她神志还不是很正常,临走我摸了半天口袋,给了她200块钱。

后来我越来越害怕接到这样的电话。我现在是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每天转些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东西,算计着怎么能做成一个事。我自己都每天在生活里挣扎,无论如何没有心力也没有意愿帮他们了。

万圣节那天马女士又来电话了,我一度想把电话挂了,她说,陈记者啊,跟你分享个好消息,我弟弟的案子终于立案了,真相终于有公开讨论的机会,今天我好高兴啊。

总之,万圣节那天我跟朋友去了三里屯,我们抽了电子烟,喝了香槟,指着门口的玛莎拉蒂蛮开心,嘿,哥们,哪天咱也搞辆开开。




对,北京地铁涨价了,我现在也只想搞辆车开开。




题图来自news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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